影視界見識到了墨菲定律的厲害,總有更壞的消息在戰戰兢兢中傳來。
如今回過頭去看,2014年“三馬入華誼”成了影視行業與資本最后的狂歡。2016年,證監會卡死影視游戲等行業的跨界定增。2017年,影視公司全年只有3家公司成功IPO. 到了2018年,影視公司的A股IPO數為零,一大批上市公司股價斷崖式下墜,創始人、大股東多年經營一朝被“掃地出門”。
在這個大背景下,伴隨著影視行業資本熱潮的明星資本化潮流,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政策緊縮中。盡管此前監管一再叫停上市公司對明星公司的高溢價并購案,市場仍前赴后繼,“一旦成功就能雙贏”的利益驅動始終滾燙。然而上市公司會計政策新風向,直接掐滅了這股原始驅動力。
引領這波風潮的華誼兄弟,頭一個見證了明星資本化黃金時代的終結。想要再復制一個馮小剛和東陽美拉,已經不再具備市場和政策環境。而4月29日晚間,范冰冰一季度減持唐德影視、退出前十大股東席位的消息則更令影視行業感受到,藝人行業還在去泡沫、立規矩,“倒春寒”還沒過。
行業人士還抱著哪些別樣的希冀?
華誼與明星資本化:用劍者死于劍
華誼兄弟在中國娛樂產業的資本化方面,一直扮演的是“第一個吃螃蟹”的角色。
在2009年上市之前,華誼向眾多藝人明星、導演配售原始股,IPO令一眾明星共襄盛宴,馮小剛、張紀中、黃曉明等搖身一變成億萬富翁,馮小剛套現2億多元。從此,影視公司用股權激勵、綁定明星成為資本市場常態,這是明星資本化的1.0時期。
而近年來,華誼兄弟已經沒有新聞。
華誼被困在多元化、去電影化的戰略中,被困在媒體與行業對其不務正業、玩弄資本、商譽風險高企的批評中。每次財報季,關于華誼的報道幾乎已經形成了一個套路。努力重回主業的華誼,功敗垂成,竟然應了媒體對其預測最糟糕的一種。
4月27日,華誼兄弟2018年報披露,當年實現營業收入38.91億元,同比下降1.40%;實現歸母凈利潤虧損10.93億元,同比下降231.97%;扣非凈利潤11.81億元,同比下降1001.40%。這是華誼兄弟2009年A股上市以來首次虧損,核心原因是“重點電影項目的票房失利和商譽減值”。
10.93億的虧損額中,商譽減值金額就占到9.73億元。而商譽減值項目中,常升影視(張國立)、東陽美拉(馮小剛)合計減值額度就達到5.44億元,占比過半。
高溢價購買明星(藝人、導演)公司,曾是華誼得意的資本運作經驗,一方面簡單便捷拉高上市公司市值,另一方面,“現金+股權”的支付方式既能讓導演、藝人將個人IP變現,也將他們與上市公司綁定更深。這是華誼上市后針對明星資本化的新玩法,暫且謂之2.0版本。
華誼2013年并購常升影視70%股權,在與上市公司的業績對賭中,張國立沒有嘗到身價暴增的滋味,卻成了四處攬活補償業績的“楊白勞”,華誼則繼續喜笑顏開,決定將這一策略推廣復制。
為這樁交易做媒的馮小剛則在資本化道路上與華誼不斷成就彼此。2015年11月,華誼兄弟又以10.5億元高溢價收購馮小剛的“空殼”公司東陽美拉70%股權,其中10.35億元一次性交付給馮小剛。當時東陽美拉僅成立兩個月,總資產僅1.36萬元、凈資產為負,該次收購溢價率達10萬倍。
同年,華誼以7.56億元收購李晨、Angelababy、馮紹峰等明星持股的東陽浩瀚,當時這家公司成立僅一天。
這兩家以“人”為資產的公司,交易價值幾乎全額計入了上市公司商譽,急劇推高了商譽風險。如今,商譽的灰犀牛雖遲但至,東陽常升與東陽美拉的商譽減值在2018年分別給華誼貢獻了2.42億與3.02億元的虧損。
綁定馮小剛、拉高市值的另一面,“馮小剛依賴”成為去年華誼股價墜崖時的最大推力。王中軍在急跌后的告投資者書中,甚至用了超長的篇幅專門反駁這一點。
導演藝人們也不好過。根據對賭協議,東陽美拉2018年業績目標為1.32億元,但由于“手機2”風波等的影響,實際遠未達到業績目標,馮小剛對上市公司賠付了6821.11萬元業績補償款。東陽浩瀚也未達成業績目標,鄭愷需向華誼支付1962.58萬元業績補償款。
雖然從數額上來看,馮小剛的業績補償款跟10億比起來不算什么,2000萬對鄭愷這一梯隊的藝人來說也不算“大錢”,但背后的信號其實更重要。在政策的不斷擠壓下,明星資本化真正啞火了。
在此前,影視圈不乏導而優、演而優則投身資本化的例子,上市公司、擬上市公司也樂于講故事。前有吳秀波潛伏幸福藍海、孫儷趙麗穎入股海潤影視、范冰冰趙薇持股唐德影視、孫儷劉濤間接持股樂視網的1.0版本,后有北京文化收購浙江星河(陳道明胡軍劉嘉玲白百合)、暴風擬收購稻草熊影業(吳奇隆劉詩詩)、唐德影視擬收購愛美神影業(范冰冰)、文投控股擬打包收購海潤影視、悅凱影視和宏宇天潤等2.0版本,更有趙薇擬借殼祥源文化的3.0版本……
用網上流行的一句話來說,明星們打的算盤是“搏一搏,單車變摩托”。此前證監會對影視IPO和跨界定增收緊,從結果上遏制了明星資本化的完成,但業內對“華誼——馮小剛”模式的渴望從未停止。
但2019年初,財政部和“權威人士”提議商譽計提由減值改成逐年攤銷,這一“政策預期”是促使包括影視板塊在內上市公司大額計提商譽減值的最主要原因。
通俗解讀一下,以往影視公司買藝人“空殼”公司,溢價部分直接以商譽記為上市公司市值,未來只要業績滿足要求,那就不必減值,上市公司“畫餅”就能做高市值,雙贏。而一旦商譽要逐年攤銷,溢價部分越高,每年攤銷的支出就越大,對于拉動市值沒有直接助益;溢價部分少,那么被并購的藝人、導演公司就無法實現一招致富。
商譽攤銷的政策預期直接從源頭動力上給“華誼——馮小剛”明星資本化模式泄了火。
明星資本化還有哪些可能性?
事實上,在風行A股的華誼資本化模式之外,業內還有其他更加穩健的明星資本化模式。
開心麻花的藝人經紀業務起步很晚,不過兩年多,在與頭部藝人、導演的合作中,有一點讓業界好奇。
麻花沒有向沈騰馬麗這種元老級演員、閆非彭大魔這些骨干導演授予任何的股份。而為了將這些人才團結在公司周圍,在與沈騰馬麗的經紀業務合作中,開心麻花向其讓出了更高比例的分成,2017年藝人經紀業務還處于虧損狀態,2018雖轉正,但由于支付成本較高,利潤率只有6%。
在與導演的合作中,也沒有走并購對賭的IP資本化道路,而是小份額參股導演工作室,并在合作的作品中出讓更多的投資權益。閆飛、彭大魔的《西虹市首富》就是一個典型例子,西虹市影視文化走到臺前。此前開心麻花接受娛樂資本論專訪時表示,“大家基本還認為它是一個開心麻花電影,從投資出品的良性關系、從編導藝術表達的自由度來看,結果都挺好。”
類似的操作也見于行業其他公司。正午陽光在《瑯琊榜》《偽裝者》爆火之后,便設立了得舍、得空、錦麟等藝人工作室,正午和王凱在得舍持股分別為60%和40%,正午和劉濤在錦麟持股分別為60%和40%,正午與導演張開宙的合作亦然。
姑且將其歸為“放養派”。這種比較松散的聯盟下,影視公司算是一定程度上綁定明星和藝人,但互相不承諾資本增值與業績,而是保持著開放的資本化空間。
港股歡喜傳媒則是另一套路,經過多次配股,綁定了一大批名導,貓眼入局后,徐崢、寧浩在歡喜傳媒的持股為13.9%,張藝謀、王家衛、陳可辛、張一白以及顧長衛等導演也在上市公司分別持股。這算是延續了董平此前在文娛領域長袖善舞的優勢,將其定義為“資本運作派”。
對于這些大導股東,除了配股,歡喜傳媒還向其提供配套的創作資金,比如張藝謀、王家衛和張一白分別可以拿到1億元人民幣,陳可辛則有1億港元額度。
歡喜傳媒向導演們拋出了資本化的橄欖枝,不采用業績對賭,而是鎖定導演作品的收益權和投資權;將增發股份以及投資的支出前置,因此上市幾年來,歡喜的業績并不好看,巨額虧損。
在實控人董平看來,隨著前期投資告一段落,歡喜投資、主控的片子逐部上映,2019年開始將迎來業績爆發期。從目前來看,這種資本化方式反而更加穩健、安全。
還有一類運作,暫且可以歸為“合伙人派”,藝人組成聯盟,聯手資本化。
楊冪背后的嘉行傳媒雖然登陸了新三板,但公開市場交易幾乎沒有助力其市值增長,其估值暴漲軌跡完全被大公司資本入局節奏帶動。
從公開消息來看,2015年借殼登陸新三板時估值僅為2500萬元,2016年中尚世影業2.25億入股令其估值暴漲至11.25億元,2017年嘉行《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大爆后,嘉行傳媒公布了一份業內看來價格過高的股票發行方案,而完美世界出資5億認購嘉行傳媒10%股份,嘉行估值至此攀升至50億。兩個月后,嘉行傳媒以優異成績入圍股轉系統創新層。從新三板摘牌后,一度想要IPO的嘉行在低迷的政策環境下漸漸不再談上市計劃了。
作為嘉行合伙人的楊冪雖然身價也隨之暴漲(間接持股嘉行7%,股權價值3.5億元),但在一二級市場均低迷的今天,要想將賬面身價變現,難度不小。
和頌傳媒同樣實行“明星合伙人”制度,以股權激勵和資源共享的形式實施藝人與經紀公司的綁定。近期趙麗穎就以合伙人身份加入和頌傳媒。此前,和頌傳媒的核心人物李雪在接受娛樂資本論采訪時表示,和頌未來將在藝人經紀領域重點發力,但因為重點不是資金需求量大的影視制作,公司的融資需求并不算迫切,對于投資方更傾向于自帶資源的合作伙伴。
和頌不急著擁抱資本,一方面跟其業務結構有關,現金流不算緊張,另一方面也不能脫離資本市場環境。事實上,像和頌、壹心和泰洋川禾這種類CAA模式的經紀公司,或許在整個行業環境越來越主張工業化、專業化的趨勢中,更能左右逢源。
2018年是影視行業資本泡沫出清期,今年影視內容生產、藝人片酬、平臺采購等產業鏈環節的規則正在重建。此前,愛奇藝CEO龔宇透露,頂級演員薪酬已從超1.5億已限價在5000萬。在風暴過去之后,明星資本化還具備可操作的土壤嗎?“華誼—馮小剛“明星IP變現模式被政策鎖死后,又有哪些操作會成為行業主流呢?
一位資深的文娛產業投資人告訴明星資本論,用資本綁定藝人并不等同于用股權綁定藝人,區別在于,前者有可以退出變現的途徑,他們在乎的不是每年的那點分紅。2017年開始,對于低凈資產高商譽值的并購,二級市場從政策到具體實施上都非常不友好。未來即使政策層面轉暖,對這樣的并購也不會像之前那么友好了,對業內傳遞出非常消極的預期。
A股某影視上市公司董秘向明星資本論表示,不能否認明星號召力的價值,也不要一竿子打死“明星資本化”。明星人氣和粉絲對于影視傳媒上市公司來說,相當于賦能。明星也是產品,明星資本化的核心是如何確定估值,如果資本市場承認這個估值,就必然承擔相應的風險。“打商譽只是短期解決的方式,根本上還是要建立一套適應資本市場、兼具以人為核心的產業特點的游戲規則。”
在這位董秘看來,不管是歡喜傳媒模式,還是其他模式,都存在變數,“還是最老套的股權激勵安全”,該上市公司以后也許會選擇這一路徑。
而另一位正在謀求IPO的影視公司高管則表示,藝人導演資本化會跟著資本的冷熱周期走,現在產業資本和國家政策,都在擠泡沫,甚至有的地方管得過于細致,比如項目中的比例數字。很多導演、藝人也是會順應這樣一個環境,不必非要通過資本化來兌現收益,而是在項目上進行一個博弈,尋求落袋為安。
【來源:明星資本論 作者:賈陽、詩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