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冬梅
礪石商業評論(ID:libusiness)
礪石導言
“學術派”和“融資機器”是貼在商湯科技身上褒貶鮮明的兩個標簽,二者對比起來揭示的是商湯科技成長路上可能面臨的最大的坑:理想被金錢吞噬。
2019年剛一開年,《華爾街日報》就曝出了商湯科技由于估值虛高導致其潛在投資人退出的消息,一時間業界嘩然。
作為人工智能領域的神獸公司,商湯科技身上有兩個鮮明的標簽,一個是創業公司里的“學術派”,一個是眾多創業佼佼者中的“融資機器”。
這兩個標簽一褒一貶,揭示的是商湯科技成長路上可能面臨的最大的坑:理想被金錢吞噬。
在這里,我們不禁要提醒一下,立志打造人工智能底層技術的商湯科技,千萬別被資本拐帶了初心。
1
創業公司做平臺
商湯科技到底是做什么的?在大眾眼里,這似乎是一家人臉識別技術公司,因為其服務的最大領域是安防。
實際上,商湯科技是一家專注于計算機視覺和深度學習原創技術的領先算法公司。
通過研發投入和人才引進,開拓技術應用場景,將人臉識別、圖像識別、自動駕駛、人機交互、醫療圖像、人工智能芯片等多項人工智能核心技術實現落地應用。
同時,通過自主建立原創深度學習平臺Parrots和深度學習超算中心,深化人工智能商業生態,加大在無人駕駛、智慧醫療、深度學習芯片、增強現實平臺等方面的研發投入,爭取以原創技術賦能更多產業。
商湯把自己的策略概括為“1+1+X”,1是指技術上形成核心競爭力,+1是技術與產業結合起來,+X是要賦能百業,最終是要實現+合作伙伴,形成共生共贏的生態。
簡單來說就是,自創業以來商湯從零開始研發底層技術,夯實基礎;為了實現技術的落地應用,從零到一開始做項目;為了讓技術能夠與行業相結合,開始為各個行業提供產品;為了能發揮行業交叉優勢,它又開始搭平臺做生態。
邏輯上似乎沒問題,但問題是,一家創業公司夢想做平臺、做生態,而且在國內業務尚在上下求索之際,又開始發展海外業務,在資金并不充裕的情況下又開始進行資本運作,投資別的公司,這樣的操作實在是不走尋常路??!
最初成立時,商湯對技術的執著程度有目共睹。
在公司成立前的2011年到2013年間,全球計算機視覺ICCV/CVPR頂級會議中,深度學習領域共有29篇論文,后來的商湯團隊占了14篇。為了延續這種學術上的優勢,公司把領域內的所有頂尖科學家全部收入麾下,還儲備了大量深度學習領域的人才,搭建起了從應屆畢業生到技術專家的人才梯隊。
這讓其被人們認為是一家“學術型”公司。
商湯自己解釋,之所以特別強調原創技術,是想用技術的先發優勢為自己構筑一道護城河,抵抗BAT等互聯網巨頭入場的碾壓和同行新秀的追趕。
有了技術肯定還不夠,技術只是手段,應用到場景中才有價值。商湯CEO徐立用“貓腦”到“猴腦”的升級來類比說明技術的價值,當下人工智能還是笨拙的“貓腦”,商湯科技通過數據算法把其升級為靈活的“猴腦”,從而提升機器的能力。
而場景應用需要不斷打磨,把一個場景做好,真正解決現實問題,需要把多項技術整合在一起。
以反扒竊系統為例,公安系統有小偷照片庫,但是,抓小偷想要實現低成本取證的難度很大,你不能因為一個人當了一次小偷就認為他一輩子都是小偷,只要在街上出現就把他抓起來。
這需要從海量視頻里識別出小偷,同時用動作檢測來確認。技術還要能在一些特定場景下做出預判,比如人群特別擁擠的地方更有可能發生偷竊。這時可以布置可移動攝像頭和能覆蓋幾百米范圍的遠景攝像頭監控焦點區域。
為了快速構建護城河,商湯還要打造自己的生產工具,從英偉達買入6000多塊GPU,搭建硬件計算平臺超算中心。
這是一個非常燒錢的事情,燒到什么程度呢?比如建設自己的超算中心這一項,據說一次數據訓練迭代,也就是每按一次“run”按鈕,整體的花費至少是50萬元。
商湯科技有150多個博士,他們的主要工作就是天天在算法平臺上按“run”,這還不算每年追加的數億元GPU集群采購費用。這樣的大規模投入曾一度把公司置于資金鏈斷裂的風險之中。
這還不算,商湯科技還做了另一件特別有逼格的事兒,與國內絕大多數AI公司都是使用已有的谷歌、Facebook等的人工智能開源框架不同,商湯要自己搭建底層框架。這類似于手機公司不用蘋果和安卓系統,要獨自開發一個新系統。逼格是有了,但是既花時間又燒錢。
公司要保持這樣的高投入,光靠融資不行,自身也務必具有造血功能,否則不可持續。一個或幾個垂直領域的優勢不足以支持公司龐大的夢想,所以公司要進行多元化布局,卡位競爭安防、金融、移動互聯網、手機、零售、自動駕駛等競爭焦點。
通過與垂直領域的頭部公司競爭,快速迭代算法,摸索從項目到產品技術如何落地,然后再垂直打通某個行業生態實現平臺化。而積累多個行業后,行業間的交叉反應會自動出現,就有了做一個更大平臺的可能。
商湯科技CEO徐立
說起來頭頭是道。公司CEO徐立是用武俠江湖做的類比,很多門派重在練招式,練刀的和練棍的互不兼容,突然江湖出現一個專注內功修煉的九陽神功,可以幫助各門派增強刀槍棍棒等招式。
商湯的底層技術就是“九陽神功”,為行業重新定義不同武器的練法,幫助垂直領域各門派實現更多進步,同時為自己形成一個很強的壁壘。
聽起來是不是有點不那么踏實?大概是“九陽神功”練的有點多,商湯被一些人認為不是在做商業公司,因為技術到產品的轉化力度不夠,太過“學術”會失去對市場的適應能力。
以目前人工智能技術應用的最大垂直領域安防領域為例,現有安防領域客戶按硬件購買和后期維護付費,商湯要深入這一產業賣硬件和服務,必須與海康威視等傳統安防公司全方位比拼資本、服務、生產乃至供應鏈管理,顯然,創業公司想光靠新型算法就顛覆傳統安防公司是不現實的。
無法在一個垂直行業深入,公司又要持續發展,商湯科技于是在安防領域拓展業務的同時還把觸角深入更多垂直領域。
此時商湯CEO徐立又把商湯科技比作“人工智能領域的樂高玩具”,針對特定場景搭建一個樂高的車,賣給行業甲方,甲方可以直接用或者改造一下再使用,同時商湯還賣底層人工智能模塊,為各個行業賦能。
“中國計算機干了這么多年都沒有自己的操作系統,通常最底層的平臺是人門最不愿意花大力氣去做的。我們做的事情,就是要搭建人工智能的底層平臺。”徐立說。
他希望商湯利用技術領先的時間窗口,把護城河挖得更寬更深。這意味著商湯的夢想是星辰大海,但在夢想實現的路上卻要面臨不知多少的暗礁險灘。
2
理想與現實的“買家秀”
人工智能行業還處于早期,創業公司做底層平臺是一種非常有勇氣的選擇。互聯網行業后發先至、換道超車、彎道超車的例子比比皆是,從團購到O2O、從電商到打車,從社交到直播無不如此,但先發優勢的成功故事卻鮮少聽到。
打造人工智能平臺技術更底層、研發周期更長、需要投入更多,商湯科技固然擁有業內優質的創業團隊,有能力研發出一流的技術,但是選擇這樣的路徑是需要巨額資金投入的,商湯有這樣的資金來源嗎?
資金來源無外乎兩種,一種是融資,一種是企業自己的收入。從融資看,根據有關報道,商湯科技幾輪融資共獲資金26.3億美元,這對成立剛4年的公司來說,算是比較大的數字,但是如果放到整個人工智能產業去看,并按年分配的話,就算不得多,甚至還有點少了。
與巨頭的投入比較起來會更清晰。百度在2014-2016年間,研發成本占總營收的比重逐年提高,分別為12.9%、14.2%和15.3%,2016年全年的研發投入是101.5億人民幣,2018年第三季度單季研發投入就高達39億人民幣;騰訊2017財年其控股投入的研發經費占銷售毛利的比重為14.90%,達到了174.56億元;阿里巴巴更是不吝重金,在其達摩院成立三年內投資超過1000億人民幣用于新技術研發。
商湯科技的資金分攤開來每年只有40多億人民幣,這還是包含了人力成本、運營費用、推廣費用、銷售費用、投資支出等在內的。也就是說,商湯的研發投入只相當于巨頭家的幾分之一或十幾分之一。
從盈利來看,商湯對外宣稱已經盈利,“年增長率為400%”,理論上這部分資金也可以投入技術研發,但實際上呢?
根據《財經雜志》的報道,商湯2016年的收入約為2-3億元。而有業內人士透露,2017年,商湯的收入大約在3-4億元之間,主要收入還是來自安防算法授權而不是產品。
算起來,其年增長實際是在30%-40%之間,這樣的增長和收入對比資金的缺口顯然也是遠遠不夠的。
要想實現更好的盈利,只有算法授權肯定是不行的,要加快技術到產品的轉化才是正理。然而我們看到,商湯科技雖然合作領域和合作伙伴眾多,但到目前還沒有一款能夠讓業界非常認可的成型產品。
以上種種,難怪坊間會傳言其在商業模式、盈利水平等方面的“過度包裝”是為了拿到高額融資。
而更為不可思議的是,商湯科技在技術還未夯實之時就去做生態,國內市場腳跟還沒站穩就又跑去了國外。其所謂的戰略一般只是煞有介事地宣布一個合作計劃然后就被束之高閣,公布的內容中沒有關于如何合作的細節,也沒有后續的成果進展。
與英偉達、儀電以及近期的MIT等的合作莫不如此。這樣的行事方式很難不讓人覺得他們是在追風口,從而忽視了技術實力和核心競爭力的打造。
另外,商湯還為人詬病的一點是對公關和品牌的熱衷。真正執著于技術的公司,比如大疆科技,汪濤就直接對外宣言,對包裝自己追求名利不感興趣。相反,越是缺少核心競爭力的公司反而越注重包裝和公關。
比如星河互聯,被人稱為“樂視第二”,這家公司也是具有上述特點,把商業模式描摹的天花亂墜,但是你就是看不明白他們在做什么,公司也是不停追風口,攤子鋪的特別大,簽訂一個又一個幾十上百億的合作計劃,然而并沒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真東西,所以一有風吹草動就會瞬間崩潰。
身處人工智能的高科技領域,在行業普遍還在加強技術開發的階段,商湯科技卻在品牌包裝和公關方面做的很超前。早在發展前期,商湯科技就以“四大美女”為宣傳噱頭,獲取行業關注。這個神級包裝在2016年被戳穿之后,連一個成型產品都拿不出的商湯科技又宣稱自己是“人工智能領域的代表”。
此神獸代表一直在跑馬圈地,從安防監控、金融、手機、移動互聯網和深度學習芯片到智能汽車、智能芯片、智能教育……似乎沒有它不能做的。
這種感覺其實就是因為我沒有一項能做得特別好,可以達到行業頂尖水平,但是我又特別需要展現我做的好,所以我就強行以進入的領域多、攤子鋪的特別大為自己的特點。上一個因為盲目多元化死翹翹的是誰?樂視。
從競爭角度分析,商湯科技也并不樂觀。其能否保持自己所謂的先發優勢,在于其能否打破安防、金融、醫療、手機、大健康和虛擬現實等垂直領域原有大廠的嚴防死守和新晉企業的瓜分蠶食。
在商湯重點布局的五大領域中,每個領域都面臨著巨大的競爭,有些領域是早有傳統巨頭盤踞,而隨著2014年以來整個AI行業在資本的推動下快速步入競爭紅海,與商湯科技同期成立的計算機視覺初創企業們也紛紛出招,與其分羹。
目前在行業內能叫上名號的,同樣把產品聚焦在視覺識別領域,應用場景集中在安防、金融、互聯網應用、交通應用、醫療、廣告營銷、教育等領域的公司有近30家,商湯想要擴大市場份額并不容易。
創業公司進入一個原有市場,最好的選擇是錯位競爭,從邊緣人群切入,形成足夠的差異化,從而避開這一領域原有企業的壓制,實現長遠發展,而非正面剛。
安防市場是商湯營收份額最大的領域,但是這一市場被傳統大佬們把持,雖然相關軟硬件市場規模在2018年已經達到135億元,預計到2020年市場規??梢赃_到453億元,商湯肯定能夠拿下一部分份額,但它也很難有更大的作為,因為它的海外資本背景讓它在和??低?、大華這樣的國企控股企業競爭時完全沒有優勢。
而且前有猛虎,后有追兵。曠視、依圖、云從等新晉對手廠商也都入場安防,與商湯僅是算法授權不同的是,依圖和曠視提供完整的解決方案,還自己開發硬件做智能攝像頭和計算單元,并在全國建立銷售體系與安防巨頭抗爭。
安防領域之外,商湯在新興的AI應用場景里整體競爭優勢也不明顯,首先如前所述在智能產品研發投入方面就很難與BAT做持久戰。
而在互聯網、智能設備上的應用場景市場目前則是“群雄逐鹿”狀態。以視覺技術在智能手機上的應用為例,為了保障數據和使用安全,同一手機可能會選擇幾個不同的方案供應商,同時接入他們的人臉識別技術解決方案。
比如,商湯為OPPO和vivo提供人臉解鎖技術服務,但是在美顏功能上,可能手機廠商又接入了其他供應商?;蛘撸m然vivo一直是商湯的客戶,但是經過一系列商業努力,曠視的人臉識別解鎖技術也進入了vivo的國內市場供應商體系。
另外,與“互聯網+”和“+互聯網”類似,互聯網公司想幫助傳統行業互聯網化,垂直行業也想向互聯網轉型,兩者有時合作,也有很多時候是競爭。商湯科技也要面對這樣的問題。
同樣是在安防領域,商湯科技想要帶去“人工智能+”,但是傳統安防領域的??低暤裙緟s自己主動“+人工智能”。如此,商湯科技和垂直領域傳統廠商也要展開競爭,傳統廠商技術未必處于劣勢,還有經驗、資源、人脈、關系、運營等優勢加持,商湯科技就未必能占到便宜了。
3
來自資本的誘惑
與幾無產品可以拿得出手相比,商湯的融資能力很是出色。成立四年間商湯科技完成了包括天使輪、A輪一直到D輪共七八次融資。
過去兩年間商湯的融資情況如下:2016年12月完成1.2億美元的B輪融資;2017年7月實現2.9億美元B輪融資和11月的高通數千萬美元戰略投資;2018年有4月6億美元的C輪融資、5月6.2億美元的C+輪融資和9月10億美元的D輪融資等。
一直宣稱“不以融資為目的”“不缺錢”“不缺投資人”的商湯卻進行如此頻繁密集的融資,這樣的口是心非不免讓人生疑:難道商湯是以融資為驅動的嗎?
這家從創業初期就堅定地宣稱走技術路線的公司好像走著走著就丟掉了自己的初心。2017年11月,據彭博社報道,阿里將對商湯進行巨額投資,但業界猜測,阿里投資的條件之一是簽定對賭協議。
對賭失敗會產生何種后果可參照俏江南的張蘭。
2008年,俏江南獲得鼎暉等值2億元人民幣的美元融資,對應的對賭條件是俏江南需要在2012年底前上市,否則將根據回購條款以投資額兩倍的價格回購鼎暉手里的股份。2015年,媒體報道因為與鼎暉對賭失敗,張蘭失去了對俏江南的控制權,最終只能“凈身出戶”,離開自己創建了23年的公司。
而2017年3月商湯科技1.2億美元的B1輪融資就是鼎暉領投、萬達跟投的。
中國風險投資界投資輪數特別多,包括A輪、B輪、C輪、D輪、BAT輪、美國上市、A股上市、孫宏斌輪、許家印輪等等,據說投資邏輯是A輪看團隊,B輪看模型,C輪就開始看真正的商業收入,“夢想、生態、估值”這些東西越往后說服力就越不大。
資本是把雙刃劍,玩好了上云端,玩不好摔稀爛,主流移動互聯網領域有太多這樣的案例。
比如共享單車,2017年6月,摩拜宣布獲得騰訊領投的6億美元巨額融資,然而僅僅過了10個月后,公司就宣布巨虧,被美團收購;
比如無人貨架,猩便利2017年6月成立,短短兩三個月就完成了累計5億人民幣的融資。但卻在2018年1月底被爆出資金流斷裂,開始全國裁員,此時成立不過7個月。
從被熱捧的明星到無人理會的垃圾,云泥之別的轉變可能就發生在三四個月間。商湯科技的玩法也是像這樣,找風口、拿融資、快速做大規模然后上市。
商湯科技無論是做平臺的商業模式還是進軍海外市場,以及在技術研發資金不足的情況下還要分流資金對外投資,在產業鏈上下游進行快速布局和擴張,都是在擴大規模的路上狂奔。但問題是,攤子鋪大到不符合常理,一旦資本寒冬來臨,公司會怎樣呢?
其實,投資機構也不傻。商湯如此容易拿錢,無非是AI行業處于發展初期、蠻荒時代,優質項目稀缺,投資機構都想從沙子里淘真金,以期日后大賺一筆。
據統計,自2014年至今,中國市場上人工智能創業公司多達4000余家,已有超過500家投資機構的累計600多億元人民幣進場。這種情況下,被認為“具有核心技術”的商湯科技自然會獲得大量資本的青睞。
對創業公司來說,被越來越多和越來越強的投資方看重本身是好事,但是如果因為資本助推自身就生出了“無所不能”的虛幻,公司就會走上盲目擴張的道路,結局不難想象。
人工智能是一個厚重的行業,需要一步一步的積累和開拓。作為優先入場又有團隊技術優勢的商湯科技,搶在大佬和高手全力進場之前,為自己贏得了寶貴時間,本來手里握的是一把好牌,只要不忘初心、堅持自己在技術研發上的優勢,企業總能活下去。
但是如果被資本綁架了,游戲一旦開始,就很難回頭,結局不僅可能是公司被賣掉,150多個博士以及其他員工的期權可能也會變成泡泡。
想要避免糟糕結局,商湯科技自身能否頂住資本運作的壓力和誘惑才是關鍵。如果商湯能夠挺過這次投資人撤退的難關,有機會繼續在場上拼搏,希望它能聽一聽我們的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