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色情、二次元,總是被誤解的ASMR離“洗白”有多遠水煮娛
又是一個失眠的晚上。
臣子翻了個身,塞上耳機,拿起手機擺弄了幾下,再一次把眼睛閉上。
耳機里傳來一陣窸窣的摩擦聲,之后又是一陣海浪,臣子的后腦勺傳來一陣熟悉的酥麻,原本因為失眠而焦躁的心,也逐漸平靜下來。“我覺得它就像是讓我睡著的藥引子,一旦失眠,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它。”臣子對記者說。
這個“它”有一個復雜的學名“自發性知覺經絡反應”,簡稱為ASMR。這幾個英文字母最近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大眾視野,但卻往往是以負面的形象示人。
今年四月,南方都市報發表了一篇調查報道,揭露荔枝、Hello語音等音頻平臺存在軟色情內容,ASMR和“磕炮”“pia戲”等一起被列入了黑名單之中。
報道發布后不久,荔枝便作出回應,宣布已對ASMR類節目作出了關閉頻道的處理,并集中進行了對違規內容的整治。
這不是平臺第一次整治ASMR內容,在此之前,虎牙、斗魚兩家直播平臺分別發布過管理公告,禁止主播利用ASMR傳播低俗內容,禁止低俗、色情擦邊嫌疑的行為。
“早該整治了,不然外界都以為ASMR是色情主播才做的東西。”和臣子討論此事時,他這樣對記者說。
“這太對不起真正喜歡ASMR的人了。”
是安眠神器,還是色情幫兇
羅振宇在2016年的跨年演講上提到了一次ASMR,用來證明在互聯網這個虛擬世界光怪陸離,一些人聚集在一起,共享一些“看來稀奇古怪,甚至是不可言說”的文化。
他指著PPT,對著臺下幾千觀眾說道:“ASMR,這是什么呢?是聽好聽的聲音。比如說摩擦一根羽毛,敲打一只盒子,就這樣一個社群。這個社群里面有自己的巨星,比如這個女孩,這個女孩的網名叫軒子巨2兔,每天晚上輕聲細語地跟你說話,做出各種聲音,同時在線五十萬人圍觀,你能相信嗎?”
可能是羅振宇揣著明白裝糊涂,也可能他自己并沒有真的點進這個女孩的直播間。不論怎樣,他都沒有進一步說明,這五十萬人聚集而來,可能大部分人不是為了聽“好聽的聲音”。
和軒子的五十萬觀眾對應的,是被譽為中文ASMR第一人的Richard_Price在B站最高八萬的視頻播放量,而Youtube上ASMR視頻作者中的佼佼者,GentleWhispering的ASMR頻道單期最高近兩千萬的播放量,也并不是靠俄國姑娘Maria的黑絲大腿和“刷火箭加微信”獲得的。
簡單回顧下ASMR誕生的歷史,會發現在興起之初,ASMR的愛好者就極力想撇清這件事和色情之間的關系。
2007年,一位ID為“okaywhatever”的21歲網友在醫學資訊網站SteadyHealth上發起了一篇名為《Werid Sensation Feels Good》(一種舒服而奇怪的感覺)的帖子,介紹了從兒時起他經歷的那些特別的感覺,這些感覺通常是由看似隨機的、毫無關聯的事件引發的,比如指尖滑過皮膚,聽別人講一個故事,或者看一場木偶表演。
這是維基百科中對ASMR起源的介紹,在這則帖子下面,許許多多的人們都表示自己有同樣的感覺,但沒人知道到底應該怎樣稱呼這種“舒服而奇怪的感覺”,“聽覺誘發性高潮”、“大腦按摩”、“頭部刺痛”、“大腦性高潮”,諸多形容都無法準確概括數萬“okay whaterver”的奇妙感覺。
2010年2月,住在紐約的網絡安全專家詹妮弗。艾倫在自己家中的辦公桌上鋪滿了便簽紙,不斷推敲合適的名稱,想要描述那種“舒服而奇怪”的感覺。
她對那些把這種感覺和性牽扯到一起的討論感到氣惱,所以她需要一個確定的定義,以對那些輕浮的看法做出反擊。
之后,她在Facebook上建立了一個名為ASMRgroup的群組,開始推廣自己對“這種感覺”的定義,這個“純凈”的定義獲得了大量的支持,ASMR(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e)逐漸成為描述這種感覺的統一術語。
在一次接受媒體采訪時,艾倫說:“因為太了解orgasm這個單詞所給人帶來的欲望聯想,才決定在正式的命名中舍棄它,用meridian來代替,ASMR的反應不是情色的。雖然我并不認為情色有什么錯,但它和性高潮不是一回事。”
販賣軟色情ASMR直播內容的QQ群
ASMR視頻制作者小燚最早接觸到的ASMR視頻,是無意中點開的說是推薦給失眠患者的視頻,“當晚聽著睡覺,睡眠質量大大提升,從此入坑。”很多ASMR的愛好者都和小燚一樣,被ASMR所吸引,是因為它對失眠的改善和對情緒的放松。
在溫徹斯特的雪蘭多大學,生物制藥科學教授Craig Richard對世界各地近兩萬人進行了調查,數據顯示,四分之三的受試者使用ASMR視頻來幫助他們睡眠,三分之一說視頻可以幫助他們“感到放松”,較小的百分比使用視頻來處理焦慮障礙和抑郁癥。他認為,ASMR有一天可以用于醫療。
ASMR的實用價值,正在逐漸被科學認可。
知乎網友@ZOOOOOOM桂在一則回答里寫道,ASMR所展現,研究的是聲音。而在視頻、直播中,盡可能的降低麥克風的底噪,同時讓自己在發聲時降低粗重的呼吸聲,是提高ASMR質量的最重要指標,而那些身材好,臉蛋好的女主播里,很少有在意這些東西的。
“物體音或人聲足夠好聽、溫柔助眠,盡可能無底噪雜音”這是小燚對一部好的ASMR作品的評判標準。制作ASMR視頻已經兩年,每期平均半小時的視頻,小燚要制作六個小時以上。
“如果是即興的內容,錄制剪輯加后期大約六個小時左右,長的可能要一周,有時候改動很大需要幾個月的時間。”另一位ASMR視頻制作者妖卿子對刺猬公社說。“有良好的尺度上的把握,聲音輕柔容易接受的,情節內容比較豐富,對底噪控制會進步,有可成長性。”妖卿子這樣判斷什么是一個好的ASMR作品。
“ASMR是你閉上眼后感受到的純立體的聲音世界,聲音會讓你感受和模擬觸覺、味覺、視覺等各種感受,你一下就能想到——原來是這樣的,充滿神奇感,而且感受特別真實。”妖卿子說。
在B站起家,就一定是二次元嗎
隨著平臺方監管逐漸規范,軟色情問題正在逐漸得到改善。“有一些良心的平臺,很注重把握ASMR的尺度,區分其合理性,更好地引導這個新生文化的發展,并且平等對待,抱著很尊重的態度,不會不管不問,也不會漠視,還會研究讓其更好發展的政策。”妖卿子說。
如果拋開軟色情不談,會發現ASMR的發展仍面臨著諸多難題。
“ASMR在普及上的困難在于,如果不親身體驗,就不會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感覺。”臣子說,“我曾經給朋友推薦過ASMR,但當時手頭沒有耳機讓他聽,解釋了半天也沒解釋清楚。”
記者曾采訪過國內的唯一一位ASMR藝人陳子桐,她曾經報名參加了非誠勿擾,在節目上,她的職業被定義為“耳語者”。
面對主持人和嘉賓不解的詢問,陳子桐盡可能通俗地做出解釋,孟非希望她當場來上一段,但由于沒有專業的設備,陳子桐拒絕了。這使得到了節目的最后,嘉賓和主持人都只當她是一個愛cosplay的二次元女孩。
在上個月湖南衛視的《天天向上》中,ASMR作為催眠的一種形式出現在節目中,節目組邀請到配音演員阿杰,用專業的話筒為嘉賓展示ASMR,嘉賓也都佩戴耳機來聽。主持人謝楠還對其中幾個聲音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這是大眾媒體在普及ASMR上邁出的一大步,但對于觀眾來講,因為無法做到與嘉賓感同身受,可能依舊是一頭霧水。
另一個困難,可能是目前對于ASMR內容,國內并沒有一個合適的類別劃分,這讓ASMR內容常常以一個尷尬的身份出現在中國網友面前。
在中國,ASMR往往被分類在二次元頻道之中,大部分直播平臺都是如此,軒子也被譽為虎牙“二次元一姐”。但如果嚴格來講,ASMR并不屬于二次元范疇,在國外,ASMR往往被劃分在人物、生活百科等更大的范圍之內。
“我覺得如果有人把它歸類為二次元,可能主要是因為它在國內是在二次元屬性很強的B站火起來的,然后有些主播為了吸引觀眾而在直播時打扮成二次元人物形象。”小燚說。
“ASMR不是動畫、漫畫也不是游戲和小說,更不是二維,所以它和二次元的關系并不大。”貓眼FMASMR頻道的一位編輯對記者說。
妖卿子也認為,現在二次元文化雖然囊括性很大,很多原創ASMR制作者本身也帶有二次元屬性,但ASMR屬于更大的范疇。
很顯然,目前的直播平臺還沒能有一個“更大范疇”的頻道能夠裝下ASMR。如果粗暴地將ASMR劃入二次元文化,也許會在一定程度上令ASMR在國內的發展方向與領域拓展有所局限。
雖然存在著諸多問題,但對ASMR保持初心的制作者們,對內容質量的要求始終在提高,也慢慢做出更深的思考,以賦予ASMR更多情境和內容上的延伸。
例如“同人音聲”的出現,和傳統ASMR相比,它更像是ASMR與二次元文化、網絡配音文化結合的產物。
“同人音聲類似立體聲的廣播劇,比較強調人聲和劇情,一些非人聲的音效是為人聲鋪墊使用的,豐富故事情節。”妖卿子向記者解釋二者的差別,“而ASMR更強調音效,制作者在視頻中出現是為了告訴聽眾這些物體音效是什么,并且對剛開始的睡眠有個引導作用。如果出現相應的劇情設定和人聲,是為了鋪墊物體音效。”
“不過國內的ASMR和同人音聲的題材逐漸不再滿足二次元題材,故事情節會更著重向生活類寫實類,聽眾會更看重是否能產生心靈共鳴。”妖卿子說。
中國早期的ASMR視頻制作者MTKoala擅長將零散的聲音通過情節串聯起來,WeMedia研究院在一篇文章中贊揚MT的作品“采用了一套完整的藝術手法,為她的聽眾打造了一片脫離現實世界的奇幻王國”。
MTKoala作品:《一次到“沙丘”的旅行》
妖卿子在制作ASMR之余,也是一個專業的聲優,職業習慣讓她對配音和配樂等方面更為看重,如果發現某些聲音更適合具現化,需要更好表達的情節和發揮,會將它轉移到創作故事和廣播劇臺本、游戲臺本上面來,做進一步開發。
小燚曾為反性騷擾運動me too活動制作了反性侵題材的視頻,也計劃推出針對抑郁癥患者朋友的視頻。“常規多見的題材,雖然可能更符合大眾口味,但我希望我能更多地為這個社會和特殊群體做些什么。”小燚說。
“ASMR帶給我的不止是愉悅,更多是參與你生活中的喜怒哀樂,它給我的是細綿流長的溫暖感覺,有它很滿足。”妖卿子說。
被低估的ASMR也許會是音頻產業的突破口
由于上述的種種原因,當前國內ASMR更偏向于野蠻生長——出現問題就治理,沒有問題就放任。雖然斗魚、貓耳等平臺也都曾舉辦相關活動,助力ASMR的發展,但從整體來看,ASMR并沒有得到行業足夠多的關注,尤其是在ASMR本該所屬的賽道——音頻產業上。
雖然早期的ASMR主要出現在Youtube這類視頻網站上,在國內最早也是起源于B站,但ASMR的核心屬性仍是聲音,《2017-2018年中國在線音頻市場研究報告》數據顯示,2017年中國在線音頻用戶規模達到3.48億,預計2018年用戶規模將達4.16億,這些用戶實際都有可能成為ASMR的潛在用戶,而不僅僅局限于目前的二次元,或者軟色情視頻直播上。
可以發現,在蜻蜓FM、喜馬拉雅FM這樣的行業頭部平臺上,ASMR并沒有獲得足夠的扶持,不僅沒有專門的頻道,也沒有明確的分類標簽,處在一種“可有可無”的尷尬狀態。
同一平臺上對ASMR的內容分類不同
但實際上,ASMR在被稱作互聯網音頻決勝因素——“場景化”上,能夠發揮巨大的作用,它能夠大幅提高音頻場景的浸入式體驗,在知識付費、在線電臺、音頻直播這三種音頻市場主要的內容形式上,都有介入的空間,同時在搶占用戶睡前的時間上,有非常大的優勢。而未來ASMR與VR技術的配合,也很值得期待。
此外,ASMR也正在逐漸摸索一套成熟的商業模式,近幾年,在廣告宣傳、影視創作等方面,都有商家做出嘗試,宜家曾推出了一則主打“觸覺同感”的廣告,利用ASMR營造出溫馨、放松的環境;韓國的BBQ椰香炸雞找男團防彈少年拍攝了一則吃播結合ASMR的廣告;網劇《河神》也曾通過讓主演李現、王紫璇等利用ASMR講述劇情來進行感官營銷。
隨著平臺對劣質ASMR內容監管越來越嚴格,以及大眾對ASMR的認知升級,ASMR也許將慢慢顯現出它本該有的魅力,通過內容本身展現出更多想象力,成為移動音頻產業中不可或缺的力量。
來源:刺猬公社 作者:趙思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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